被工厂“赶走”的2亿年轻人,为什么选择了灵活就业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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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想到,这群人,让整个国家如此的 " 牵肠挂肚 "。

今年 3 月,政府工作报告中,重点提到了他们。

两会期间,总理一再表示,国家要给他们提供保障。

5 月 12 日,国务院常务会议上,总理又专门为这群人推进了相关政策。

8 天后,即 5 月 20 日,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,重点话题还是围绕这群人。

又过了 4 天,5 月 24 日,总理考察宁波人才市场,左一个摊位、右一个摊位,问得最多的还是这群人。

这群人就是,规模达到 2 亿的 " 灵活就业 " 者

更具体点,这 2 亿人主要包括快递员、外卖员、网约车司机、主播、自媒体等

并且,他们都比较年轻,网约车司机平均 37 岁,外卖员平均约 31 岁,主播平均 23 岁 ……

对这群年轻人," 玻璃大王 " 曹德旺表示很不理解。他曾直白表态:"年轻人宁愿拿三五千送外卖,也不愿意进工厂。"

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部长张纪南此前曾表示," 就业难和招工难并存。制造业、服务业普工难招、技术工人短缺。"

也就是说,这 2 亿人,要想找个稳定、收入不高但也过得去、社会保障体系更完善的工作,完全可以去工厂试试机会。

事实,却反了。反倒是更稳定的制造工人,在迈进 " 灵活就业 " 的队伍

不久前,外卖就有一则刷屏消息," 疫情期间新增的 58 万外卖骑手,40% 来自制造工人 "。

为什么这群人不愿意进工厂,而选择 " 灵活就业 "?要想弄明白这一问题,就要知道这群人是从哪来的?

01

" 玻璃大王 " 曹德旺不明白,为什么 " 现在的年轻人宁愿去送外卖,也不愿意去工厂上班 "。他将这一现象视为," 制造行业当前所面临的困境。"

但是,客观来说,所谓制造业的 " 困境 ",锅并不在别的行业,而是制造业自己在 " 赶人 "

2018 年,制造业的代表富士康,就创造了年度 " 赶人 " 大新闻——计划在年底裁员 34 万

" 鸿海集团(富士康的母公司)在 10 年前就决定要机器人来取代人力,我们公司内部计划在 5 年内,把这些工人,我们目标是希望能够拿掉 80%,如果 5 年做不到,10 年内也会做到。"

这一年的 6 月 22 日,鸿海集团董事长郭台铭,在股东大会上做出了 " 裁员 " 的公开承诺。

这次事件的导火索是,在此 12 天前,富士康继 " 十一连跳 " 事件之后,再度陷入 " 血汗工厂 " 风波。

6 月 10 日,路透社报道,在湖南衡阳的一家富士康工厂进行 9 个月调查后,发布了一份长达 94 页的报告,核心披露了:

该工厂非法雇佣 8000 名员工;员工每月加班时间长达 100 小时,远超国家规定的 36 个小时;并且,加班费并非国家规定的 1.5 倍,而是按照正常工作时间计算。

在股东大会上,郭台铭解释," 鸿海集团对百万员工做过调查,70 — 80% 的员工,都希望多赚一点钱与自愿加班。"

总之,就是员工工作强度大、加班严重,大部分都是自愿的,因为他们想多挣点钱。

让郭台铭 " 困扰 " 的是," 如果用 36 小时,等于每天加班不到 2 小时。"

但是,郭台铭也表示," 今后将严格遵守 36 小时加班规定 "。至于解决办法就是 " 用机器人代替人力 "。

也就是,裁员。

这个逻辑就是,外界谴责富士康压榨工人,富士康解释是工人想挣钱,自愿的。舆论继续谴责富士康,那么富士康就引进机器人、自动化流水线,把工人裁掉,从根源上解决问题。

其实,从 2010 年的 " 十一连跳 " 事件之后,富士康就已经开始下手了。

2011 年,富士康就提出 " 百万机器人计划 ",在 5 — 10 年内安装 100 万台机器手臂,取代人力。按照计划,3 个工人操控 15 台机器,就能代替过去几百人的工作。

2016 年,富士康又提出 " 无灯工厂计划 ",工厂不需要开灯,意味着一个人都不需要,完全自动化。

2018 年的湖南衡阳富士康工厂事件,也再度推动 " 拿掉 80% 工人 " 的进展。

要用机器取代工人的,不只是富士康为代表的电子加工制造行业。

也是在 2018 年,根据工信部数据,我国工业机器人的产量达到了 148000 台套,占全球产量的比重超过 38%。

虽然数量很大,但国内工业机器人密度与发达国家还有一些差距。

在工业机器人自动化率最高的领域汽车行业,中国汽车制造工业机器人密度仅 938 台 / 万人,全球排名第 12,远低于美国、日本、德国等国家的水平。

在所有制造业的机器人平均密度中,中国仅为 187 台 / 万人,只有排名第一的日本的一半水平。

不过,中国工业机器人增长速度很快。

根据国家统计局日前发布的消息,今年 1 — 2 月,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工业机器人产量达到 4.54 万套,同比增长 117.6%。

这也就意味着,汽车整车、汽车零部件、电子电器、橡胶与塑料、金属制品等工业机器人主要应用领域,越来越多的制造工人,将被 " 赶出 " 工厂。

事实上,不仅智能制造在改变工厂,还有互联网在改变零售,城市化在改变农村,当下的中国进入了一场技术、经济、社会多重变革转型的关键阶段。制造工人之外,还有更多普通人被 " 赶出 " 原来的位置。

在思考这些人何去何从之前,更重要的一个问题是,这些人是从哪来的

答案是,农民工。更准确的是,那些想过更好生活的农民工

这背后,其实也是一段关于 "身份跃迁" 的故事。

02

故事可以从 1964 年讲起。

这一年 4 月 18 日,四平联合收割机厂研制出我国第一台 " 东风 " 自走式谷物联合收割机。

此后,东风收割机开始普及,一度占到国内收割机市场的 90% 以上。这也是中国农业机械化的标志。

与此同时,农业人口随着农业生产力快速提升。建国之初,我们只有 " 四万万五千万 " 人,到了 1970 年,国内人口已经超过 8 亿。其中,农业人口占比超过总人口的 82%。

此时,农业劳动人口过剩,且收入少。广大农民想打工挣钱,但计划经济政策不允许。

" 试探 " 起始于 1960 年代,率先发展工业、基建的广东以及其他省份开始试行 " 亦工亦农制 ",这些进城务工者,既是农民,也是工人。不过,户粮关系还在农村。

尽管人数有限,为期也只有短短几年,本质上算是 " 借调劳动力 ",不过,这也算得上是 " 农民工 " 的雏形。

直到 1978 年,改开之年,国内农民工才创纪录达到 200 万人。

另一个重要年份是 1982 年。

这一年的 2 月 19 日,百余名打工妹从广东韶关来到深圳蛇口的凯达玩具厂,此后 5 个月,肇庆、汕头和梅县等多地女工也陆续来到这家工厂。

这是有据可查的中国 " 第一代打工妹 "。

在打工妹们进入玩具厂、鞋厂、电子厂的同时,广大男性农民工,奔赴北上广深等城市,建设道路、建筑、桥梁等基础建设。1989 年,国内农民工人数已经飙增到 3000 万。

1990 年元旦晚会上,黄宏、宋丹丹等人表演了一段著名的小品《超生游击队》。为了纪念每个孩子的出生地,黄宏分别给孩子起名 " 海南岛 "、" 吐鲁番 "、" 少林寺 " 和 " 北戴河 "。

这部作品之所以轰动全国,除了计划生育这个时代话题,四处奔走、努力谋生,也是当时全国农民工的真是写照。

台上轰动,台下农民工已然浩荡成潮。尤其是 2001 年,中国入世之后。他们从农业劳动力,转变成工业劳动力,推动中国成为制造大国。

2004 年,这一群体,引起顶层重视。中央出台一号文件,首次将农民工定义为 " 产业工人的重要组成部分 "

并由此开展了维护农民工就业权益和改善就业环境的专项工作。

2 年后,国务院颁发《关于解决农民工问题的若干意见》,首次对农民工工资、权益保障机制等提供系统性政策支持。

到了 2010 年,随着 80、90 后新一代农民工,进入现代产业。中央一号文件又首次定义了 " 新生代农民工 "。

并通过落户、教育、医疗等政策,逐步推动新一代农民工 " 提升技能、融入城市 " 的市民化阶段。

农民工数量超过 2.4 亿的 2010 年,也是一个标志性年份——中国仅有一半人口还居住在农村、中国工业 GDP 占到国民生产总值的近一半。

彼时,不论是从业人口,还是 GDP 占比,都标志着我国已经从农业大国转型成为工业大国。

不过,国内形势在 3 年后,又发生了另一巨变。

2013 年,中国购买的工业机器人达到 3.6 万台,占到全球机器人销量的 1/5。这也是我国首次超过日本,成为全球机器人第一大市场。

根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数据,2019 年,全球累计安装工业机器人 270 万台。其中,中国占了 78.3 万台,超过日本和美国总和。

以联合收割机为代表的农业机器开进农田之后,占比 80% 的农业人口被逐步释放出来、走进工厂,让中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工业国

随着工业机器人大规模开进工厂,工业人口也被释放了出来、进入服务业

与此同时,社会还发生了另一大变革——智能机大爆发—— 2012 年全球智能机出货量达到创纪录的 7 亿部。

这一年,服务业乘着互联网浪潮,催热了一个超级概念——O2O

拉手、美团、点评、糯米、58 同城等互联网平台,蜂拥而至,抢占衣食住行各个领域的服务。

2014 年,中国服务业 GDP 占比就达到 50%,超过工业,成为第一大支柱产业。

服务业的从业者也越来越多。

截至 2017 年,中国外卖员超过 700 万,快递员超过 300 万,二者累计超 1000 万;

2015 年成立的滴滴,5 年后司机数量就达到 1166 万,整个网约车行业从业者更是超过 3000 万;

全国各个家政服务平台,累计从业者达到约 3700 万;

旅游从业者,超过 7900 万,占到全国就业人口的 1/10……

事实上,截止到 2018 年,国内服务业从业人员已经达到 3.6 亿人,成为吸纳就业最多的产业。

但是,这还远远不够。

03

发展服务业,可谓是国家级战略

2017 年,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上,首次提出中国经济由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。同年,我国第三产业服务业占 GDP 比重为 52.9%。

1978 年,服务业对当年的 GDP 贡献率仅 28.4%,40 年过去,服务业在 GDP 占比几乎增长了 1 倍。

与此同时,第三产业服务业已经成为吸纳就业的最主要渠道:

根据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发布的数据,截至 2019 年末,我国第一产业就业人员占比 25.1%,第二产业 27.5%,第三产业达到 47.4%。

今年 1 月,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,服务业增加值占 GDP 的比重达到 54.5%。这一数字,再次创下历史新高。

不过,与发达国家动辄 70 — 80% 的占比相比,国内服务业发展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。

而这个上升空间,既取决于服务业人口的增长,也取决于服务业保障体系的完善。

目前,全国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约达到 70%,制造业的机器人平均密度只有发达国家的一半,不论是农业还是工业,劳动力都有进一步释放的潜力。

事实上,这一潜力也正在显露。

根据最新的人口统计数据,全国居住在城镇的人口达到 9 亿,占人口比例 63.89%。

而今年一季度,全国城镇调查平均失业率为 5.4%。其中,16 — 24 岁人口失业率高达 13.6%。

另外,今年高校总毕业人数也创下历史新高,达到 909 万人。到 6 月毕业季,青年人群就业压力仍将进一步提升。

换句话说,第一、第二产业机械化提升,被释放出来的劳动力就进入了第三产业。

" 疫情期间,2 个月新增的 58 万外卖骑手,40% 来自制造业工人 " 就是产业人口流动的真实写照。

不只是外卖,快递、网约车、网络主播、家政等 " 灵活就业 " 渠道越来越多。

之所以称之为 " 灵活就业 ",因为其收入、工作强度、稳定性都存在极大的弹性。

就拿当下热议的外卖来说,门槛很低,并且工作时间灵活:

如果每天只做最繁忙的 4 个小时饭点,收入只有 3000 — 5000 元,抵得上普通蓝领的全勤月收入;如果全天接单 11 小时以上,就能拿到 9000 元以上,抵得上普通白领的全勤月收入。

同理,网约车、家政等其他行业,同样如此。

互联网平台提供了一个就业的蓄水池,在工厂不再需要众多蓝领的时代里,这群人主动选择在互联网平台上成为 " 科技蓝领 ",先在大城市里活下来,接触鲜活的市场和机会,维持住生存的底线,同时在城市里慢慢寻找更多机会。

根据《骑手就业迁徙地图》数据显示,48.2% 的骑手想要学习 " 创业和开店技能 "。而在离职的外卖骑手中,11.2% 的人选择自己做生意。

这也就是,曹德旺想不通的 " 为什么年轻人宁愿拿三五千工资送外卖,也不愿意进工厂 " 的理由。

而当下,整个灵活就业的人群规模,已经达到 2 亿。

尾声

如此大规模的人群,也已经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。

今年 5 月 12 日,国务院常务会议上,决定将部分减负稳岗扩就业政策期限延长到今年底,确定进一步支持灵活就业的措施

灵活就业并非意味着佛系、随缘,正如今年总理在两会的总理记者会上所提,灵活就业人员中 " 有的人一人打几份工,很辛苦 "。

此前的流调报告中,我们也看到一个个努力奋斗的楷模:

他们之中,有的人白天做主业,晚上送外卖、开网约车到凌晨;有的人白天往返 50 公里通勤,下班后复习考研;有的人每天不间断工作 17 小时 ……

这些人并非 " 内卷 ",只是要在第一、二、三产产业变革的复杂时代背景下,多努力挣点钱,能让自己和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。

不过,灵活就业也存在很大的不足。

正如今年早些时候的那条热搜 " 六成以上外卖骑手没有社保 "。不只是外卖,网约车、家政等行业,也都存在相似情况。

因为保障体系不完善,导致从业人员流动性大、稳定性差,服务业发展速度和质量受限。

当下阶段,要提升服务业在 GDP 中的占比,这 2 亿规模的灵活就业人口,就是关键。

如同 2000 年之后随着农民工数量增长,中央出台多个一号文件,国务院专门出台政策,用以保障农民工的就业权益与就业环境改善。

因为,那是中国从农业大国向工业大国转型的关键节点。

当下,2 亿人灵活就业不仅关系着着 2 亿人的就业问题,也是第一、二、三产业新一轮转型升级的关键节点。并且,也关乎国家经济从高速向高质量发展的问题。

针对当下的形势,国务院常务会议也重点强调,今年就业压力依然很大。

一方面,将去年实施的职业培训、技能提升和高校毕业生补贴,以及失业补贴、临时生活补助、高校毕业生基层就业等政策延续到今年底;

一方面,继续实施坚持就业优先,保持对中小微企业的稳岗、重点群体的就业的政策支持,并促进市场化就业,以及对 " 双创 " 的支持措施。

根据人社部相关负责人透露,关系到灵活就业员工的切实利益的工伤保险问题,相关政策正在修改,预计今年年内出台。

此前的采访中,有外卖小哥这样表示," 即使月入过万,也不想继续待着这个行业,因为觉得自己还是处在社会的底层。"

如今,国家正在动用制度力量,为广大灵活就业人群,找路、护航、托底,将这部分群体的工伤风险、" 青春饭焦虑 " 等职业痛点有针对性得到解决

而作为灵活就业的重要蓄水池,互联网平台在为这群人提供更多就业机会和更好的收入的同时,也应尽力为他们提供更好的转型支撑,关注劳动关系判定、过劳现状问题,并为之提供基础的人身安全保障、提供更好的就业技能培训。

我们相信,整个服务业的社会保障,以及职业认同感,都会越来越强,从业者的权益和就业环境会越来越好。因为这不仅是 2 亿人的灵活就业问题,也是国计民生的大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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